澎湃新闻记者 冯茵伦 实习生 邵艾
“萱萱，你喊视频前的叔叔来我们家吃饭。”“不，我就要喊爸爸。”
“你看视频前的这个叔叔你喜欢吗？”“喜欢怎么办？”“带回家当爸爸。”
近日，拥有近200万点赞量的抖音账户“知暖&知甜”被平台封禁，其以“单亲妈妈”人设，让自己未成年的女儿叫镜头前的陌生男人为“爸爸”，被网友直指利用未成年人出镜博流量，系新型“擦边”手段，引发网友谴责。
8月6日下午，澎湃新闻记者在抖音平台随机搜索，发现十多个同类账户。视频中，“母女俩”共同出镜，“母亲”语气温柔，身着睡衣或性感衣服，通过刻意引导、话术暗示、假意制止等方式，让孩子叫陌生网友为“爸爸”，刻意制造暧昧氛围，收割特定男性流量。
受访律师指出，流量不是突破法律底线的“免责牌”，监护权也不是用来消费孩子、透支孩子的工具。平台在明知或应知内容违规、消费未成年人、存在低俗擦边导向的情况下，仍然持续推荐、放任传播、提供流量扶持，需承担相应法律责任。
图说：部分相关“母女合拍”账户。
7月27日，抖音黑板报发文：抖音对未成年人群体保持高度关注和持续投入，长期治理侵害未成年人权益、利用未成年人牟利、影响未成年人身心健康等违法违规行为。抖音直播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未成年人保护法》《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等法律法规，及《抖音直播行为规范》等平台规则，在暑期期间持续加大对违规行为的治理力度，深化未成年人保护手段，切实守护未成年人权益。
喊陌生男人“爸爸”成模板化“吸粉”套路，涉“擦边”
被封禁前，抖音账户“知暖&知甜”拥有近200万点赞量、33.7万粉丝。其以“单亲妈妈”人设，身穿家居服，让女儿“萱萱”叫镜头前的陌生男人为“爸爸”，单条点赞过万，还吸引不少中老年男性网友发布合拍视频。
虽然主号被封，但澎湃新闻记者注意到，其2个没有“女儿”出镜、以“擦边”为主的关联小号仍在正常更新。账户“甜梨儿（没有家）”主要发布“母亲”性感穿搭的自拍视频，最新一条发布于8月6日下午。账户“夫人”获赞71.5万，镜头多刻意对准“母亲”身体，露肤度较高，最新一条发布于6日晚上，内容为“哥哥今天要走桃花运”。
8月7日早晨，澎湃新闻搜索发现，其两个小号已被平台封禁。
在“母女合拍”“母女日常”“单亲妈妈”等热门话题下，8月6日下午，记者在抖音平台随机搜索到十多个同类账户。
此类账号已形成模板化“吸粉”套路。一般由“母女俩”一起出镜，“母亲”营造温柔单亲妈妈人设，身着睡衣或性感衣服，通过刻意引导、话术暗示、假意制止等方式，让孩子叫陌生网友为“爸爸”，让孩子说出“爸爸你快来把你老婆带走吧”“快来和我妈妈谈恋爱吧，她什么都顺着你”之类的话。视频背景大多是卧室、餐桌旁等家庭场景，刻意制造暧昧遐想空间，收割特定男性粉丝的关注。有的视频还故意打上“母女俩搞笑对话，无不良诱导”等话术试图规避风险。
如获得2.3万赞的抖音账号“朵朵LOVE”发布的视频中，“母亲”身着低胸服饰，让身穿校服的未成年“女儿”对着镜头称呼“叔叔”，孩子脱口喊出“爸爸”后，母亲假意劝阻却面带微笑默许；有31.5万赞的账号“琪儿宝贝”拍摄地点多在卧室，“母亲”直接喊话网友，称“孩子不听话，快来管管她”；有6.7万赞的账号“桉桉”，“母亲”更是引导未成年孩子对着镜头乖巧地恳求陌生网友，“想和妈妈去你那里玩，会乖乖不惹人生气。”
此类视频中，“母亲”多乐此不疲地询问镜头前网友喜不喜欢“女儿”。如有376.2万赞的账户“河南月姐 记录生活”已被平台禁止关注，但过往视频均可见。一条2.5万赞的视频中，“女儿”说，“叔叔我想叫你一声爸爸，可以吗？”，“母亲”马上称，“不可以。”“为什么不可以？”“因为叔叔绝对不喜欢你，不信你问叔叔。”“叔叔你喜欢我吗？”
畸形话术与亲子人设的包装之下，这类账号的评论区沦为低俗互动聚集地，充斥着中老年男性网友的自拍留言、金钱示好等暧昧言论。
澎湃新闻注意到，部分账户还挂有橱窗商品，开通了直播带货。
8月6日晚9点，记者进入账号“小姨妹”直播间，“母亲”独自和网友闲聊互动、唱歌。她叫粉丝“臭宝”，求特定大粉刷礼物，“亲亲”她，还对刷礼物的网友抛飞吻，粉丝则在评论区称其“老婆”。
童真不能被消费，流量不是突破底线的“免责牌”
“未成年人”成流量密码，网络乱象屡禁不止，不断突破公序良俗，试探法律底线。
近日，中央网信办印发通知，在全国范围内部署启动为期4个月的“清朗·未成年人网络保护”专项行动，“包装炒作‘早熟小美女’”“打造争议儿童人设”等被列为重点整治问题，旨在净化孩子们的成长环境。
《光明日报》刊登的评论文章《童真绝不能被流量消费》中写到，童年正是人格养成的关键时期。对孩子而言，过早置身于喧嚣的网络舆论场，长期按照剧本表演、迎合大众猎奇口味，极易扭曲其自我认知。轻则陷入自我怀疑，重则留下长久的心理创伤。
“短视频流量，从来不是突破底线的‘免责牌’。”北京市中闻律师事务所律师刘凯向澎湃新闻表示，亲子日常可以记录、分享，但绝对不能把未成年人变成博取流量、制造猎奇、收割热度的“道具”。
创作者必须守住三条核心底线：第一，严禁让儿童出演不符合年龄、违背童真的成人化角色；第二，严禁利用孩子形象制造性暗示、低俗猎奇话题；第三，严禁为了涨粉变现，透支孩子隐私、尊严与身心健康。
“敬畏未成年人保护红线、恪守内容创作底线，既是创作者的法律义务，也是整个网络行业的社会责任。”他说。
那么，亲子日常拍摄的合法边界在哪？如何定义新型“擦边”？监护人和平台需承担什么法律责任？
以下是澎湃新闻和刘凯的对话：
澎湃新闻：未成年人出镜拍短视频本身是否违法？亲子日常拍摄的合法边界在哪？
刘凯：未成年人参与短视频拍摄、正常出镜，本身并不违法。记录孩子成长、分享亲子生活、展示才艺学习，都是合法、正常的家庭内容创作。
法律保护的核心，不是“禁止孩子出镜”，而是禁止将未成年人当作博取流量、制造争议、迎合低俗审美的工具。
根据《未成年人保护法》明确规定，任何组织或者个人不得利用未成年人实施违反法律法规或者违背社会公德的行为，不得损害未成年人的身心健康。
所以判断是否违规的关键，不在于视频里“有没有孩子出镜”，而在于拍摄目的、内容设计与传播效果，是否利用未成年人引流造热度、消耗未成年人形象、损害未成年人身心健康。
澎湃新闻：前述视频以“喊爸爸”“等叔叔回家”为噱头，为什么极易引发争议被认定为新型“擦边”？
刘凯：普通的家庭日常、亲子对话本身没有问题。比如正常的“妈妈带孩子喊爸爸回家吃饭”，属于合理、朴素的生活场景，不会产生不良导向。
但如果是刻意剧本化、成人化设计，性质就完全不同。争议视频普遍存在几类问题：让幼童使用成年恋爱情境语言、引导孩子扮演夫妻或情侣角色、刻意制造“爸爸、妈妈、陌生第三人”的暧昧剧情，同时搭配成年人性感穿搭、挑逗动作，刻意引导评论区产生低俗联想。
这类内容的核心风险，不在于传统意义上的色情内容，而在于将未成年人置于不适配的成人化、性暗示情境中，利用儿童纯真形象包装低俗内容，这也是目前监管部门重点整治的网络乱象。
澎湃新闻：视频中母亲个人穿搭偏性感，为什么结合孩子出镜就容易被认定违规？是否存在违法风险？
刘凯：成年人正常穿搭、时尚展示、美妆分享，属于个人自由，原则上合法合规。但一旦与未成年人长期绑定出镜、用于内容创作和流量变现，就要受到严格约束。
第一，存在未成年人成人化营销问题。母亲长期以暴露、性感穿搭出镜，搭配年幼孩子固定出镜，利用“母女组合”制造话题、吸引关注，本质是将未成年人卷入成人化、低俗化的流量场景中。
第二，存在明显性暗示、低俗传播问题。如果视频出现暧昧动作、挑逗语言、情色化标题，刻意引导用户产生低俗评论与联想，已经违反《网络信息内容生态治理规定》中禁止传播低俗、媚俗、不良网络信息的明确规定。
第三，存在商业化恶意引流问题。如果账号长期通过此类擦边剧情、母女人设等方式，开展直播打赏、带货、接广告等方式实现流量变现，就不再属于普通家庭分享，而是标准化的商业化内容生产。商业化属性越强，平台审核标准、法律约束义务就应当越严格。
澎湃新闻：作为监护人，父母带孩子拍摄这类争议视频，是否需要承担法律责任？
刘凯：需要明确的是，父母拥有监护权，但监护权不是无限的，更不是用来消费孩子、透支孩子的工具。
《民法典》明确规定，父母应当依法履行保护、教育、监护未成年人的法定义务，维护未成年人身心健康与人格尊严。
如果家长为了流量变现、涨粉博热度，刻意强迫、引导孩子反复出演成人化、暧昧、争议剧情，干扰孩子正常学习生活、损害孩子身心健康、透支孩子人格形象，属于未依法履行监护职责、不当行使监护权。情节严重、造成不良影响的，相关主管部门可依法介入干预、纠正不当监护行为。
澎湃新闻：这类账号一旦被平台判定违规，通常会面临哪些处罚后果？
刘凯：根据违规情节轻重，平台可采取梯度处罚措施，包括限制内容推荐、下架删除违规视频、禁止直播权限、关闭账号营利功能、永久封禁账号等。
如果情节严重，涉嫌制作传播不良低俗信息、利用未成年人开展违规营销、造成恶劣社会影响的，还可能触发行政监管处罚，情节极其严重的，将进一步涉及相关刑事责任。
澎湃新闻：相关短视频平台是否需要承担相应责任？
刘凯：平台负有明确且更高的审核与治理义务。根据《网络安全法》《未成年人网络保护条例》等法律法规，网络平台对涉及未成年人出镜、未成年人参与剧情创作的内容，适用更高注意义务、更严审核标准。
尤其是长期高频未成年人出镜、涉及亲密关系演绎、身体展示、情感暧昧诱导的账号内容，平台应当主动筛查、限流、下架、管控。如果平台明知或应知内容违规、消费未成年人、存在低俗擦边导向，仍然持续推荐、放任传播、提供流量扶持，平台需要承担相应的监管失职、内容治理不到位的法律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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